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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杨占全也许是疏忽了,也许是忘记了纸里包不住火这句话了,更没有想到事情说败露就神不知鬼不觉地突然败露了,而且还直接找上门来了,个个都铁了心似的,非弄个水落石出不可。尽管如此,杨占全依然认为妇女比男人好对付,几句话就能把妇女们都打发走了。可惜,他忘了赛桂英是什么人了,她不仅是贫协主席的老婆,而且还是一个当过妇女主任,经历过风雨敢干敢为的女人,如果赛桂英也不答应,事情很难平息下去。让他更担心的是,食堂里人多,如果都到食堂里去直接找钱有旺,不但钱有旺应付不了,在引其他社员的不满,就更麻烦了。同时,杨占全也想到了张忠良,张忠良是什么态度呢?这么长时间了从来没有人提意见,咋说闹一下子就闹这么大,难道与张忠良有关?杨占全害怕了,他知道躲是躲不过去了,唯一的办法就是拖,如果能把事情拖黄了当然好了,如果拖不黄,也得给钱有利和钱有旺一点时间,想好对付这帮老娘们的办法,把事情敷衍过去。否则,一旦乱了阵脚,就全都露馅了,后果不堪设想。
“你们不是不知道,全大队几百口子人,光生产就够我忙的了,再加上全队的吃喝拉撒,不是这里出事了就是那里出问题了,我就是天天不睡觉也管不过来啊!弄得我整天脚打后脑勺地处理一些鸡毛蒜皮的事,把很多正式都耽误了!你们根本不知道生产队长的难处就知道埋怨我,你们说,我删哪里诉苦去!你们别着急,给我点时间,我一定把事情调查清楚,给大伙一个交待!”
“杨队长,事实都明明白白的还有啥可调查的!谁都不傻,这事别说推到明天,就是到今天晚上再处理恐怕啥证据都没了!杨队长,别光听俺们几个老娘们的,现在社员们都在食堂呢,咱们现在就去食堂,听听大伙是啥意见!杨社长,这事不仅要处理,而且,还必须让大伙都满意!不然的话,可别怪大伙不给你面子!”妇女甲知道杨占全说话不算数,不再相信他了,非要立马解决不可。
“大嫂,你也当过队干部,有些事情不是一下子就能弄明白的。如果不把事情的原委弄清楚就盲目处理,很容易激化矛盾把事情搞复杂了,不但增加处理问题的难度,恐怕还会出现其他的问题!”杨占全对赛桂英说。
赛桂英的脸上露出一丝轻蔑的微笑,在心里想,这几年你们啥时候看起过俺?你们占尽了生产队和社员们的便宜,吃的满嘴流油,让俺两口子喝泔水,这时候想起俺来了!有好处的时候干嘛去了!你以为俺是那么好糊弄的!你要是个明白人,压根就不应该把俺两口子当大头!事到如今,想让俺帮你想得美。
“杨队长,俺是当干部过干部,那是过去的事情,现在俺和他们一样是个普通的社员,谁听俺的!杨队长,说句不中听的话,无论谁当干部都得替社员想想!食堂里这么做,一天半天的还能挺过去,时间长了谁受得了,大伙实在没办法了这才来找你。事实就摆在面前,用不着再兴师动众的去调查了。再说了,丑媳妇早晚得见公婆,怕是没用的。大伙还都没吃饭呢,你就跟大伙走一趟吧!”
杨占全一看赛桂英不仅不帮自己,而且比其她的妇女逼得还紧,心里十分恼火,他想把张忠良扯进来,让赛桂英有所顾忌。
“大嫂,大哥也是生产队干部,有些事情他都清楚,你看你咋这么说话呢。”
赛桂英并不傻,一眼就看穿了杨占全的用心。
“他虽然也是个副社长,除了领着社员干活,啥事说了算?至于贫协主席,算老几啊,谁还拿他当回事!再说了,他占过生产队的啥便宜?他是个什么样的人,俺清楚你也清楚。更何况,他是他俺是俺,俺俩从来井水不犯河水,有什么事都自己担着。话又说回来了,俺好歹也当过几天妇女主任,不是那种没有觉悟的人!如果食堂里的事与他有关,你用不着投鼠忌器,公事公办好了,俺绝不护短!”
赛桂英的态度虽然不紧不慢不冷不热也含而不露,但是,众人一下子就理解了其中的含义,都一起嚷嚷起来。
“杨队长,你要是不管,俺们这就去找上级领导!上级领导是公正的,他们自会公断!”
杨占全终于明白了,这帮老娘们既然敢到自己家来,就是在告诉自己已经无所顾忌了,什么都不怕了。如果再这样下去,非把这帮无法无天的老娘们惹翻天不可。最可怕的是,她们要是非看看自己篮子里的干粮怎么办,自己不仅没话说,而且,就是有诸葛亮舌战群儒的本事也没有咒念了。事已至此,事情处理不处理已经由不得自己了,无论采取什么样的办法都没用了,杨占全最大的希望,就是赶快离开自己家。
“都别吵了,走吧,我现在就跟你们去食堂。”
到了食堂,妇女们啥也没说,把篮子往桌子上一放,都瞪着眼瞅着杨占全。正在排队买饭的社员们不知道出了啥事,也顾不上买饭了,呼啦一下子全都围了上来。
钱有旺从妇女的目光和架势里一下子就明白出了啥事了,但他还是有恃无恐地装出一副莫名其妙的样子问杨占全咋回事。
钱有旺装疯卖傻地样儿,要是在平常,杨占全早就笑得前仰后合了。可是,眼下出了满面尴尬哪里还笑得出来。他不想把妇女们的意见从自己的嘴里说出来,含含糊糊地说大伙对伙食有意见。
“有意见,有啥意见?”
“你少装糊涂!别的你不知道,难道连窝窝头够不够称也不清楚吗!”妇女们气得一齐喊起来。
钱有旺虽然官不大,也没有经历过什么大的场面,见识也有限,但是,通过耳濡目染,和杨占全、钱有利一样,认为男社员也好女社员也好,除了瞎吵吵没有别的章程,成不了大气候。不过也不能不当回事,立刻装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轻描淡写的说:
“俺以为啥事呢,就为这事啊?今天的窝窝头是小了点,不过,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昨天的大啦今天的只好小点了,要不食堂能赔得起吗!”
“钱有旺,你别把社员当大傻瓜!你说得看上去合情合理,可是,纸里包不住火,雪地里也埋不住孩子!这是不是一天半天得了,也不是一次两次了,窝窝头一直有两种,有大的有小的、有好的也有坏的,谁吃得是大的好的,谁吃得是小的、剩的、馊的,不但你清楚,大伙也都清楚!说什么食堂赔不起,食堂赔了吗?赔了是因为窝窝头大是吗?是赔在社员身上吗?不是,是因为有的人不仅和社员吃两样饭,而且还多吃多占!”一些男社员也一起喊起来。
“谁多吃多占了?说话要有真凭实据,不能胡说八道!干粮是有大一点的有小一点的,不太均匀。别说食堂,谁家蒸窝窝头也好蒸馒头也好,都一个一个地用秤称?保证都一般大分毫不差!再说了,如果都一个一个的用称约,这么多人吃饭,一顿饭还不做到猴年马月去!到时候不按时开饭你们又该提意见了,里里外外都是你们的理!还说什么有人吃得干粮都是大都是好的,有人吃的干粮不仅小还大多数都是剩的馊的,谁吃大的好的了?纯粹是鸡蛋里挑骨头是胡说八道!”
都明明知道钱有旺强词夺理,可是,有些人还是傻眼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知道如何回答好。再说了,尽管知道其中的内幕,谁敢挑明了,只好都不做声。钱有旺一看都回答不上来了,又咄咄逼人地大喊大叫起来,声音比先前还大。
“说啊?怎么都不说话了,都哑巴了!一个个站着说话不腰疼,闲着没事嚼舌头瞎搅和!谁在故意挑事,就让谁吃不了兜着走!都排队去,接着开饭!”
杨占全万万没想到钱有旺还有这两下子,三言两语就把众人说得没嗑了,立刻喜形于色。
赵金芳一看都不知道如何反驳钱有旺,钱有旺更加嚣张了,立刻把自己的窝窝头全都拿出来摆在了桌子上。妇女甲和其她几个妇女立刻明白赵金芳是啥意思,也都把自己篮子里的窝窝头全都倒了出来。
“过去的窝窝头大也好小也好,如今谁也拿不出证据来了就不说了。钱管理员,你不是说咋天的大了今天只好小点吗,你看看这些窝窝头,这几个都馊了,肯定是前两天的。这个一看就知道是昨天剩的,这两个窝窝头是今天的,你再把食堂里的窝窝头和馒头拿出来比一比,用称约一约,看看到底有没有区别,区别有多大不就清楚了吗!”
杨占全刚刚松了口气,又立刻紧张起来。
钱有旺万万没想到赵金芳也敢参与这事,尽管恨不得把赵金芳大卸八块,但是,事实胜于雄辩,弄不好肯定会惹起众怒,只好又把胡搅蛮缠的看家本领拿出来了。
“这几个窝窝头是小点,但也不能说所有的窝窝头都小吧!不管谁当保管员,也不管谁当大师傅,谁能仅凭一双手就能把干粮做得都一般大丝毫不差!你们都做过饭,能做到吗!至于剩的,这么多人吃饭,谁能做到吃多少就可丁可卯地做多少,一点都不剩!你们自己做饭吃的时候,难道都做的可丁可卯一点也不剩!别吹毛求疵,谁都不想吃剩的,那剩的咋办?难道都扔了不成!如果都扔了,损失咋办?办法只有一个,羊毛出在羊身上,只能后面的干粮分量少点了,你们同意吗!”
“钱有旺,看上去你说的合情合理,但是,俺们不理解的是,为什么俺们领的窝窝头一个大的也没有呢?而且大多数是剩的?剩的是不能扔了,是得有人吃,但是,也不能总让这些人吃吧!俺就纳闷了,别的生产队的食堂为什么没有这么多问题?咱们食堂的大师傅,都是选来选去选的最好的,为什么有这么多问题?食堂成立这么长时间了,为什么一点改进也没有,反而越来越差!”一个妇女反驳道。
“杨队长,你看看她们一点都不讲理!要是都这么捣乱,谁还敢当管理员和大师傅!改进可以,要想让窝窝头一般大就一个办法,再增加十个大师傅一个一个地用称称!再不就做一百个做窝窝头的模子,用模子做窝窝头!不然,谁敢保证窝窝头一般大!”
“钱管理员说的没错,就是用称约,称也难免有高有低的时候,师傅的手艺再高,也不能当称或者模子使,照样大小不均!要是再增加十个大师傅,那得多用多少工啊!干活的人本来就不够用,地里的庄稼活谁干?就这样没完没了的戗戗,就是戗戗三天三夜也戗戗不出子丑寅卯来!都赶快回去吃饭吧,吃了饭好按时出工,别影响了干活!”杨占全揣着明白装糊涂。
“杨队长,大家并没有其他的要求,就是希望一视同仁,要公平公正地对待每一个社员,不要有亲有疏有厚有薄!”
赵金芳的话话音刚落,钱有旺立刻暴跳如雷破口大骂起来。
“臭娘们,就你他妈的事多!你他妈的是醉翁之意不在酒,是想把食堂搅黄了!”
“姓钱的,你不是一个不懂事的孩子,一个五尺高的大老爷们张嘴骂人,咋就不知道害臊呢!咋一点教养都没有呢!”
“你他妈的有教养!就骂你了,你能咋地!不是窝窝头小了就是馊了,你有能耐你来试试!”
再聪明的人也有失误的时候。钱有旺话刚一出口就暗自叫苦不迭,心想:他妈的,哪能说这话呢,这不等于把脸送到人家面前让人家打吗。
杨占全也暗自想,钱有旺,我刚才还认为你很机灵呢,咋转眼就成了蠢蛋了!哪能让赵金芳做窝窝头呢,就算她做的窝窝头也不能完全一般大,那也比你们做得强百套!你这不是自己往自己头上插草标,自己卖自己吗。
“你甭和俺叫号,俺现在就可以蒸一锅窝窝头让大伙看看,你把棒子面拿出来约完了以后,俺马上就做!”
“你他妈的尽然敢和俺钱有旺叫号,你纯粹是想找死!”
钱有旺说完举手就要打。赵金芳也不让份儿,和钱有旺撕扯起来。众人一看两个人打起来了,都手忙脚乱乱哄哄地拉架。杨占全一看事情要闹大,赶紧扯着脖子喊起来。
“住手!都住手!”
李老太太一看赵金芳去买干粮好半天了还没有回来,不由得担心起来,对李天明说:“你娘到现在还没回来,你去食堂看看咋回事。”
“奶奶,俺也去。”二柱说。
“去吧,和你娘买了干粮赶紧回来。”
李天明和弟弟来到食堂一看,钱有旺正张牙舞爪地要打自己的母亲,跑到柴火堆上一人捡了一根棍子,挤到赵金芳跟前喊道:“娘!你闪开!”
赵金芳闪到了一边,两个人举起棍子就劈头盖脸地朝钱有旺砸了下去。钱有旺大惊失色,急忙跑到桌子后面去了。李天明赶上前去又是一棍子,钱有旺一闪,棍子砸在了桌子上的碗上,把碗砸得粉碎。
钱有旺惊呆了,他万万没想到一个十几岁的孩子胆子竟然如此大,下手也如此恨,既胆战心惊又怒火冲天。
“小兔崽子,你他妈的想找死啊!”
“你他妈的不是人!你竟敢欺负俺娘,今天俺非打死你狗日的不可!”
李天明长这么大从来不骂人,这次不同了,积压他在胸中的仇恨就像地下的熔岩一样喷发了出来,不仅破口大骂钱有旺,还恨不得一棍子把他打死。说着举起棍子又朝钱有旺的脑袋砸了下去。钱有旺躲闪不及,棍子顺着他的衣服袖子落了下来,把衣服划了一道口子,胳膊也划破了。还没等他醒过来,二柱紧接着又是一棍子。钱有旺的脸色立刻变得如同死人一般,吓得赶紧往里屋跑。哥俩拎着棍子一边骂一边撵。
杨占全被这突如其来的场面吓蒙了,直到李天明哥俩的棍子再次在他面前一晃时他才想起来发生了什么事情,赶紧声嘶力竭地大喊赶快拦住他哥俩。
刚开始,其他人也都愣住了,不知道是咋回事,一看钱有旺被两个孩子打得满屋子跑,而且不知道是谁还喊了一声打得好,就像看戏曲里的武打处的热闹处一样,禁不住又拍巴掌又哈哈大笑。直到听见杨占全大喊声,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都赶快跑过去把李天明哥俩拉开了。
“你哥俩年龄不大胆子倒不小,打小就这么野,长大了还了得吗!”杨占全呵斥道。
“俺野,俺咋野了?他们做了那么多坏事,一次又一次的欺负俺家,你为什么不管不问!为什么连一句公道话都不说!你不管,俺只好自己管了!俺今天就是想让他们知道,俺家也不是好欺负的!”
“你还敢犟嘴!那是大人之间的事,和你们小孩子有什么关系!”
“俺犟嘴?和俺们小孩没关系?他打的是俺娘,难道也没有关系吗!钱有旺打俺娘的时候你不吭声,俺打他你说话了,你是谁的队长?你就是这么当队长的!你不要以为俺不知道为什么,告诉你们,从今往后谁要是再欺负俺爹和俺娘,俺就和谁拼命!”
李天明几句话说得杨占全哑口无言脸红脖子粗。他怎么想也想不到一个十几岁的孩子不仅胆子大,而且还能说出一般人不敢说也说不出来的话,杨占全不由得满腹疑惑和不安。但是,不想输给一个十几岁的孩子。
“你把人打坏了咋办!”
“打坏了咋办,把他打坏了是轻的,俺恨不得打死他!”
“你把人家打死了,你就得蹲监狱,你不想活了!”
“俺宁可蹲监狱,也不准他欺负俺们家!”
“杨社长,别看人家的孩子不大,可说的话都句句在理!你说的那些话,那一句能占理?别说了,和一个孩子掰扯这掰扯那,太有失身份了!没用的话谁都别再说了,还是说说正事吧!大伙没有别的要求,就一个要求——改组食堂!”人们又七嘴八舌地嚷嚷起来。
“你看你们,干嘛七三八四地指责我啊!不但不心事宁人,还一个劲的拱火,恨不得把天捅破了,把事情闹大了对你们有什么好处?难道就不能心平气地解决问题!我提醒你们,小心被人利用了!”
“小心被人利用了,被谁利用了?大伙不傻,前后的事情你都看见了,大伙的意见不仅是一致的,而且是出自内心的!被人利用的不是大伙,而是你!大伙向生产队反映了那么多问题,哪一个你解决了?就拿眼前的这件事来说吧,这么多人提意见,你依然不当回事,连句如何处理的话都没有说,你为什么这样做?到底谁在利用谁,谁在维护谁,还用说嘛!”
“我被人利用了,我被谁利用了?不要胡说八道好不好!好了,不和你们扯这些没用的了,这事咋处理我一个人说了也不算,必须经过队委会共同讨论才行!”杨占全一看不行了想蒙混过关。
“别以为大伙是在吓唬你们,这回大伙可是铁了心了,不解决问题决不罢休!不信你们就试试!”
社员们买了饭都回去了。李天明临走时看了钱有旺一眼。钱有旺的心刚才还怦怦直跳,一看没啥大事了就又耍起横来。
“你瞅啥,你以为你大闹食堂就没事了,今天先放过你,以后再和你算账!”
“什么时候算都可以,俺不怕!这回便宜你了,你要是再敢欺负俺爹和俺娘,俺非把你的脑袋砸烂了不可!”李天明指着钱有旺说。
“你敢!还没王法了!”
“王法?你们多吃多占讲王法了吗?不要以为俺不知道你们都干了多少见不得人的事!别看俺们家现在不行,等俺哥几个长大了,有你们好看的那一天!从今往后你最好老实点,给自己留条后路!不然的话,等到和你们算账的一天,你就知道啥叫不是不报是时候未到,时候一到一切都报了!”
赵金芳虽然知道自己的儿子是什么样的个性,但是还是没有想到,不仅不把钱有旺和杨占全不放在眼里,而且还把钱有旺打得狼狈不堪丑态百出,同时也说得杨占全无言以对。她看到了李家的未来,心里既高兴也充满了欣慰和自豪,用鄙视的目光瞅了钱有旺一眼领着儿子走了。
钱有旺从赵金芳的眼睛里看到了从来没有看到过的对他的蔑视,他若有所思地瞅着赵金芳和她的两个儿子,一直到三个人出了大门才把目光收回来。
社员们买完干粮就都一个一个地走了,一场风波总算过去了,杨占全长出了口气。
“多危险,吓了我一身冷汗!”杨占全对钱有旺说。
“你有啥害怕的?俺的脑袋差一点开了瓢俺都没害怕,你连一根汗毛都没有少,干嘛吓了一身冷汗!杨社长,你既不糊涂也不傻,干嘛把一大帮老娘们领到食堂来!把俺弄了个措手不及不说,你连句硬气话都不敢说,你是不是故意让俺钱有旺出丑啊!”
“钱有旺,我故意让你出丑?人说话得凭良心,你知道她们在我家的时候是什么态度吗?要不是我拦着她们,她们早就到县里告你去了,根本不到食堂来!如果闹到上面去,你还能站在这里说话吗?到那时候,食堂管理员还指不定是谁呢!我没埋怨你,你不但不领情反倒指责我,让我猪八戒照镜子——里外都不是人,我冤不冤!钱有旺,我过去不是没有对你说过,办事要稳妥要缜密,不能太出格了!我的话你根本就听不进去,结果闹出这么大的事来,我想替你说句话都不知道咋说!”
钱有旺在心里骂道:什么东西!俺钱有旺之所以这么做,是一天两天的事吗?你有屁咋不早放呢!不该吃的你吃了、不该喝的你喝了、不该花的你也花了,一看出事了就一推六二五,想让俺钱有旺给你当替罪羊,没门!如果俺没好,你也别想有好!
“这种事咋稳妥?咋缜密?羊毛出在羊身上,除了这种办法难道还有别的办法吗!杨队长,就算俺出格了,俺为的是谁?让你这么一说,俺钱有旺才是猪八戒照镜子里外都不是人呢!杨社长,你不要糊涂了,咱们是一根绳上的蚂蚱,她们要去找上级,让她们找去好了,俺钱有旺是死猪不怕开水烫,是死是活随便!你呢?就怕你不好办!”
杨占全也在心里骂道:钱有旺,你个忘恩负义的东西,没有我你能当上食堂管理员吗!事情还没有到了不可收拾的地步,你他妈的就狗胆包天想和我翻脸,过了河就拆桥,你他妈的也够损的了!钱有旺,你他妈的最好老实点,把我惹急了,照样收拾你!
不管杨占全咋想,他知道所有的话既拿不到桌面上去也解决不了任何问题,何况钱有旺和钱有利都是背信弃义的人,一旦事情败露了,结果肯定是狗咬狗一嘴毛,谁都没有好。如果他们联合起来把事情推到自己头上,自己就是有一千张嘴也说不清楚。尽管自己很窝囊,能忍则忍,不能窝里反。为了稳住钱有旺,杨占全不得不说几句软话。
“你看你想哪里去了,我的意思是以后办事要动动脑子,大面上一定要过得去,要留有余地和退路,不能让人家抓住把柄,更不能把所有的社员都惹火了!不说了,你放心吧,我好赖也是一个走过南闯过北的人,不管他们咋闹,我自有办法对付他们。不过,咱们可不能窝里反啊,那样对谁都没好处!你们忙吧,我还没吃完饭呢,我回去了。”
杨占全闷闷不乐地耷拉着脑袋走了。
开完饭以后,大师傅都该回家了,钱有旺给每个人都装了满满一篮子新窝窝头。一个师傅心里有所不安,说家里还有吃的不要了。刚才钱有旺虽然吓得差点尿了裤子,这会儿又满不在乎了。
“几个臭娘们瞎咋呼了一顿你就害怕了?怕啥,想把俺钱有旺拱下去,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心高妄想!赵金芳的两个小崽子以为俺怕他们呢,其实俺是不和他俩一般见识!俺真要是和他们动手,别说就他俩,就是再加俩,俺钱有旺也能把他们打的屁滚尿流!俺之所以没有那么做,是因为不愿意让人家说俺欺负小孩子!再说了,如果一不小心把他俩打坏了可就粘包了,非被他们赖上不可,俺赔不起又甩不掉,得多闹心啊,俺可不干那种傻事!好了,不用管她们,她们愿意咋闹就咋闹,咱们是外甥打灯笼——‘照旧’!”
钱有旺尽管装得若无其事,但他内心里的恐惧和不安依然都挂在脸上。
几乎所有的大师傅都在想,恐怕没那么容易,事情还没有完,最后谁输谁赢还不一定呢。
其实,他们都说对了又都没有说对。事情的发展往往出乎人们的意料,胜负往往不取决于人多人少,也不取决于有没有理,结果往往都和人们的愿望以及应该的结局背道而驰。
估计已经开完饭了,钱有利这才拎着篮子大摇大摆进了食堂,一看钱有旺不仅愁眉苦脸,看见他来了似乎想说啥又没有说。过去每次看见自己都一口一个二哥地叫着,今天就像换了一个人似的,哭丧着脸没有一点笑模样,一定是有什么事了。不管有什么事,也不至于这个样啊,钱有利大惑不解。
“有旺,咋的了,为啥闷闷不乐?”
钱有旺垂头丧气地把发生的事情说了一遍。
“他妈的最可恶的是赵金芳,刚开始俺把其他的人都震住了,她要是不吱声,事情就过去了,也不至于闹这么大!她不仅会说,还他妈的会钻空子,让你无话可说!”想到杨占全的态度又说道:“杨占全也他妈的是个孬种!胆子小的像兔子一样,不但压不住茬,还埋怨起俺来了!”
“二哥以为出了啥大事了呢,至于愁眉苦脸的吗!不用怕,其他的老娘们,都是耗子尾巴上的疖子没多大‘脓水’!至于李文翰两口子,这么多年了,他两口子和咱较劲也不是一两回了,虽然工分的事让他得逞了,那也不过是因为咱一时失算,其他的他占过啥便宜!孙猴子的一个跟头能蹦出去十万八千里,最终还不是没有蹦出如来佛的手心吗!如来佛把手掌轻轻一翻,就把他压在五行山下了,压了他整整五百年,如果不是唐僧,他现在还在五行山下压着呢!别说五百年,就是五万年也休想从山底下爬出来!赵金芳算啥,让她闹,看她还能闹出啥花样!一旦抓住她的把柄,就往死里狠狠地整她一顿,让她永世不得翻身!至于杨占全就更好说了,他要是敢出卖咱,咱就把他的事全都抖搂出去,看看谁治了谁!其实杨占全比谁都明白,咱们要是栽了,他的事也就兜不住了,他的下场比咱还惨!青龙压不过地头蛇,他不敢和咱叫号,最后还得听咱的!”
做贼的人和做了亏心事的人,无论胆子有多大都难免心虚。钱有利的话既是给钱有旺打气壮胆的,也是自己给自己打强心剂聊以自慰的。尽管钱有利心里忐忑不安,但是,他依然认为事已至此怕也没有用,车到山前必有路、船到桥头自然直。不管啥事都有峰回路转的时候,何况人不该死总有救。这件事情也不光与自己一个人有瓜葛,天塌下来有高个子过河有矬子,要死大家死,有这么多垫背的也不磕碜。再一想,杨占全肯定也不甘心,想把自己洗白了也没有那么容易,为了保住乌纱帽,肯定会想办法把事情压下去,用不着杞人忧天。钱有利这么一想,又平静了下来。
现在的钱有旺也不是当初的钱有旺了,他知道他这个二哥除了爱说大话,办事也不靠谱。无论钱有利怎么说,他依然忧心忡忡。李家两个仅仅十来岁的孩子,复仇的心就那么强烈和坚定,一旦都长大了那可是势不可挡啊。再看看钱家,当年的大厦已经不复存在,离树倒猢狲散也只差一步之遥了,将来是个什么样子可想而知了。钱有旺就好像大祸要临头一样,心里不但没有轻松下来,反而更加忐忑不安了。
“二哥,你是没看见,李文翰的两个小子太野了!她妈的,亏得俺躲得快,不然的话,一棍子就吧俺的脑袋打开瓢了!二哥,以后你可要多加点,提防他们打闷棍!”钱有旺心有余悸地说。
“虫就是虫永远成不了龙,乳臭还没干呢就想当哪吒三太子,他是自不量力吹牛皮!放心吧,二哥不傻,能等着他们来打闷棍吗?不等他们打老子的闷棍,老子就先把他们全都灭了!”
钱有望在心里说:你总觉着自己比谁都高明,先把人家全灭了,说得多轻巧,人家不是傻子,能伸着脖子等你来砍头吗!淹死的都是会水的,恐怕不等你把人家整死,你早就被人家整死了,死了都可能不知道是咋死的。
“二哥,你可别不当回事。你知道他对我说啥?他说:别看俺们家现在不行,等俺哥几个长大了,有你们好看的那一天!你看看他多有心计,这小子要是成了气候,咱们可就惨了!”
对李文翰有五个儿子,之前钱有利还真没当回事,钱有旺这么一提醒一下子就明白了过来,李文翰的五个儿子,谁敢担保将来都是虫,都是窝囊废成不了龙。就算将来都当农民,齐刷刷的五个大小伙子往人群里一站,那是啥气势,还了得吗!再想想自家的人马刀枪,有几个像有出息的。再过十几年,鹿死谁手还真难说。他似乎刚刚意识到李家的力量有多强大,将来对自己的威胁有多大,他不敢再想下去了,双眉一下子就拧成了两个大疙瘩。不过,他心里清楚,此时此刻必须沉住气,否则,要是自己先害怕了先㞞了,钱家可就真的树倒猢狲散了。
“一个小毛孩子说的话你也当真!你的胆子咋越来越小了!李文翰有儿子咱也有儿子!他的儿子年年在长,难道咱的儿子年年在缩缩!谁都想当英雄,就看他有没有那个德行!咬人的狗不露齿,露齿的狗不敢咬人,他说的话越狠说明他越心虚,是装腔作势吓唬人!再说了,他们才十来岁,谁知道以后什么样!没准,就像他的两个大爷似的,不等咱收拾他,早就见阎王爷去了!”
“二哥,让李文翰家里这一闹,恐怕俺这个管理员当不成了。”
“你看你,干嘛还蔫儿吧唧的!什么管理员当不成了?你掰着手指头算算,有那么多人从你手里捞到过好处,他们能袖手旁观吗!尤其是杨占全,他还是队长,千锤子敲锣一锤子定音,城关村还是他说了算!他不但不会袖手旁观,还得想一切办法把赵金芳整老实了,你怕什么!再说了,二哥也不是二百五,二哥有的是办法对付赵金芳!至于其他的社员,都是牛屁股后面的苍蝇瞎哄哄,有屁本事?真要是较起真来,个个都得吓得屁滚尿流!溜边的溜边,看热闹的看热闹,有的甚至还会杀回马枪呢!关键是,不管出现多大的问题,哪怕是天塌地陷呢,自己也得沉住气,不能人家还没咋的呢自己先乱了阵脚!你就把心放肚子里吧,打起精神来该干啥干啥,就当啥也没有发生!”
钱有利嘴上虽然说的头头是道,可心里比钱有旺还乱。钱有旺给钱有利捡了大半篮子馒头,又在上面放了几个剩窝窝头。
“二哥,上面的几个剩窝窝头是剩的,是为了挡挡别人的眼,不愿意吃就扔了。”
过去,钱有利每次买完干粮,都是大摇大摆旁若无人地往回走,这回不同了,当走到食堂大门口时,先左右瞅了瞅,一看没有人才往回走。
住在食堂对面的妇女一看钱有利拎着沉甸甸的一篮子干粮从食堂大院里走了出来,忙冲里屋喊道:“孩子他爹,你快来!”
“瞧你一惊一乍的,啥事啊!”
“你看,钱有利拎着一篮子干粮回家了!”
“俺寻思啥事呢,这事也不是一天半天啦,有啥可大惊小怪的。”
“这回能和过去一样吗,社员们都闹到这个份上了,他们还像没事似的该吃吃该喝喝,胆子也忒大了!”
“俺的祖宗,你要作死啊,小点声好不好!你想想,人家怕啥?自打俺记事起,不管钱家干了啥缺德的事,谁把人家咋的了?别看那些人闹得挺凶,到末了屁事不当!咱还是那句话: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以后要学精一点,得罪谁也不能得罪钱有利和杨占全!”
“你瞧瞧你那个熊样!如果都像你似的,他们不就更无法无天了,你咋连老娘们都赶不上呢!”
“赶不上谁啊?赶不上赵金芳?你没听老人说过吗:出头的椽子先烂!钱有利本来就恨不能地把李家人都赶尽杀绝,她这一闹不要紧,不仅钱有利不会放过她,杨占全也饶不了她。等着瞧好吧,赵金芳又要倒霉了!”
“俺看不一定,闹事的也不光她一个,干嘛单找人家赵金芳的别扭!”
“别人是都参与了,也都说话了,赵金芳虽然说的话不多,但是,钱有旺为什么不打别人打赵金芳?就是因为她那几句话说到点子上了,说到要害处了,让钱有旺无言以对,丑态百出!你再想想,谁吃柿子不捡软的拿?别人虽然都不如钱家的势力大,但是,多少都有几个兄弟,而李文翰是单门独户不说,又只哥一个,要想杀鸡给猴看,不拿赵金芳开刀拿谁开刀?何况钱有利和李家一直势不两立,他们不收拾赵金芳收拾谁!”
“你说得倒也是。不过,大多数人都对李家不错,这次赵金芳的儿子又把钱有旺撵的满屋子跑,给大伙出了一口气,如果大伙不答应,他们总不能挨个收拾吧!”
“难怪人们都说老娘们头发长见识短,真是一点也不假,一辈子也看不见后脑勺!古往今来都是杀鸡给猴看,他们并不傻,能挨个收拾吗?过去有句话,虽然都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自古以来都讲有福同享有难同当,到了真章上,有几个人有福同享了?有几个患难与共了?什么情义啊诚信啊都是对傻子说的。到时候,恐怕分道扬镳就是最好的结果了。不过,李文翰和赵金芳虽然是个有情有义的人,那年李文翰参加治理黄河大会战,和王振岭两个人完成了三个人的任务,李文翰还是红旗手,钱有利咋对待李文翰都是意料中的事,杨占全呢?他是如何对待李家的,不是最好的例子吗。人心叵测,如果你落了难倒了霉,不落井下石或者掉过头来踹你一脚,向你表示一下同情就算有情有义了!当官的,能对你说句安慰的话,就是给你的最大的恩典了!其他的,都是妄想!”
“叫你这么一说,天底下还没有好人了?有些人是好自个顾自个,俺不信都没有良心!再说了,不是还有赛桂英吗,是赛桂英拉着赵金芳对付杨占全和钱有利的,钱有利和杨占全要想整赵金芳,赛桂英能答应吗?赛桂英不答应,他们也不敢!”
“赛桂英?你知道她想的是啥?她为啥和那些老娘们掺和在一起?她有她的打算。别看她曾经当过妇女主任,如果俺没猜错的话,她是公一半私一半另有所图。自己的目的一旦达到了,赵金芳也就没有什么可利用的价值了,能落一个飞鸟尽良弓藏的下场就算不错了,就怕兔死狗烹。赵金芳虽然不至于落一个兔死狗烹的下场,也不见得好哪里去。”
“别人不管,难道赛桂英也不管?”
“人不为己天诛地灭。赛桂英已经不是过去的赛桂英了。”
“如果那样的话,赛桂英可就不够意思了!”
“等着吧,用不多长时间就知道俺说的对不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