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卯时,日出。
报君黄金台上意,提携玉龙为君死。
雨势渐渐大了起来,雨水滴落,地上慢慢地汇集出大大小小的许多水洼。来来往往的部队踏进水洼,溅起一片污泥。
穆府。
整个穆府开始忙碌起来,仆人丫鬟在卿云阁中进进出出,端汤送药,惶恐慢了一步。穆宁在木榻之上陷于昏迷之中,胸口不断有鲜血渗出,脸色蜡白,嘴唇干渴,额头隐隐渗出冷汗,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
知鸢看到少爷这副模样,也急的慌了神,禀报完穆老夫人后,就急忙迎着名医大夫为少爷把脉问症,为少爷的事操碎了心。
木榻之上的穆宁脉像不定,心神紊乱,昏昏欲沉,对外面发生的一切都一概不知。
知鸢满面愁容,双手合十,心中默默向上天祈祷:“如若少爷能躲过这一劫,知鸢甘愿以命相抵。”
东方天空隐隐出现亮光,太阳还在与黑暗苦苦争斗,待得太阳的光芒冲破浓云,曙光乍现,黎明将至。
可惜这些德州卫将士可能再也看不到黎明的曙光了。
德州城,外城北门。空荡荡的城楼一片寂静,仿佛时间静止了一般。城堞、城头、登道上满是尸体,除了德州卫士兵的尸体,绝大多数都是藤甲军、素甲军、鬼面铁甲军的尸体。兵器散落一地,戈矛弓弩,刀剑矢枪,都沾满鲜血,落在尘埃之中,鲜红的血慢慢变暗,最终变成暗黑色。
城墙上的角楼外面的木柱上满是弩箭,密密麻麻,好似刺猬一般,角楼的楼顶灰瓦也早已被敌军的投石车所投的巨石砸的满目疮痍,灰瓦散落一地,角楼顶部也被砸出一个大洞,雨水顺着洞口向里面灌进去。
城墙也被巨石砸出一个个大坑,或深或浅,足见战斗之激烈。城墙头上沾满血污,破烂不堪的大明龙旗仍旧屹立不倒,仿佛在向城下敌军宣示:城在旗在,城破旗倒。
城下,敌军的撞车还在拼命地撞着濒临崩溃的城门,而在门的另一边,巨型“塞门刀车”被推入门洞,用来抵御敌军入城,刀车之后,四排弩箭弓手严阵以待,雨水顺着额头流下,模糊了双眼,但弓手眼中透射出来的视死如归却清晰可见。弓手之后,德州卫指挥佥事白渊赫然屹立,一把雁翎刀寒气逼人,青光粼粼。白袍之上,被刀刃所划破裂处不可胜数。白渊身后数百德州卫兵士执剑而立,他们伤痕累累、疲惫不堪、铠甲残破、头盔变形、剑刃早钝,他们或彼此搀扶,或拄剑自立,这样一支疲兵残旅,却给人一种不寒而栗的杀气。
城门破裂的声音愈来愈响,门后的德州卫兵士咽了咽口水,拿起兵刃,准备拼死一搏。
“诸位将士听令,抖擞精神,拼死一战。”说着白渊用刀将白袍割下一条白布,裹于额头,将士也纷纷照做,自号“白巾军”。
“拿酒来,今日我等共饮这一杯绝命酒。”话休烦絮,众人手端陶碗,碗中斟满清酒。“今日与君痛饮,我等勠力杀敌,报得君恩。”说完,白渊一饮而尽,将陶碗重重地摔在地上,陶碗碎片溅落一地。身后德州卫兵士也都一饮而尽,摔碗拔刀。
城门发出破裂前最后的低声怒吼,开始出现一个个大洞,从木洞向外看去,乌央央的敌人都涌向城门,德州卫兵士都屏气凝神,等待着最后的决战。
轰隆一声,城门被猛然撞开,藤甲军一马当先最先冲入,宛如一群饿狼,正急切地准备厮杀猎物。而即将迎接他们的是德州卫士兵的强弓硬弩。
“放。”白渊一声令下。前面两排弓弩手最先发动攻击,数百只弩箭齐发,闪电般射向藤甲军人群之中,藤甲军没考虑到明军还有如此手段,因为没有盾牌防守,更一时之间找不到适合隐蔽的地方,无数的藤甲军先锋部队都中箭倒地,哀嚎央求之声不绝于耳。奈何敌军人数众多,后续部队继续补上。
“放。”四排弓弩手两两轮流发射,既可以最大程度地杀伤敌人,又能连续发射,防止在搭箭间隙,敌军得以冲将上来。
敌军短时间的混乱之后,很快恢复过来。重新列队,盾甲部队在前开道,后面士兵皆多躲于盾甲之后,来抵挡敌军的凶猛的弩箭。
两支军队距离离得越来越近,德州卫弩箭手马上就要抵挡不住敌军的步步推进了。弓箭射在敌军盾牌上,马上便坠落于地。
“杀。”白渊一声怒吼,提刀冲了上去,德州卫兵士纷纷跟随在佥事身后,向敌军猛冲过去。两军短兵相接,霎时喊声震天,刀光剑影,纛旗来往。恰巧雨势也大了起来,豆大的雨珠从天上滴落下来,织成了一片雨幕。
但肆虐的暴雨丝毫不影响两军交战,以剑击剑,以枪对枪,以刀拼刀,在这片泥雨的战场上挥洒一腔热血。两方的鼓角号声时而舒缓,时而急促,在鼓角声中调度着军队的进退追停。两方的阵法也时时发生改动,分合无常,闻鼓则聚,闻金则散。一会儿作雁形之阵,一会儿作河洛四象阵,极尽三奇、六仪、八门、九宫等奇门遁甲之阵,正所谓阵而后战,兵法之常。
“佥事大人,我军伤员太多,能战之人不多矣,望大人定夺。”一总旗官面容紧促地向白渊禀道。白渊回道:“知道了。”便又冲到敌群中左右挥砍,一柄雁翎刀吓得敌军见之胆寒,如入无人之境。
白渊带领将士几番冲杀下来,打的敌军阵形皆乱,溃不成军,敌军渐渐放慢攻势,鸣金收兵,等待下一次毁天灭地般的攻击。
望着身后为数不多并且满身是伤的将士,白渊不禁抚须长叹:“一切皆是命,半点不由人。今日我等临危受命,保守外城。而现在城破墙颓,我等皆有负指挥使大人嘱托,何敢再弃城苟安性命。大丈夫死则死矣,有何惧哉。今日我等战死于此,也不枉来这世上走一遭。”慷慨激昂,豪气冲天。
众将士齐声说道:“与城共生死。”
白渊开始视察伤员,为他们包扎伤口。大雨停了下来,早起的鸟雀开始呼朋唤友去寻找食物,途经这片战场,也只是侧着身子好奇地环视着四周,仿佛枕籍遍地的将士遗体并不能引起它们的注意,扑棱扑棱翅膀,便又飞到另一个枝头了。
伤员太多了,几乎每个德州卫兵士身上都裹覆着白布,断臂、短腿的兵士更是数不胜数,他们已经到了身体的极限,数场战斗下来,他们早已疲惫不堪,饥肠辘辘,只能靠意志勉强支撑着。
德州卫守军没有后续部队,没有人会来支援他们,他们只得孤军奋战,他们没有指望也没有期盼,只是抱着一种信念来驱使他们一往无前的杀敌。明知道绝望的结局,却依然满怀希望地去恪守一个军人的使命,是何等的大义凌然,是何等的决绝。
“大人,给我个痛快吧。”一个左眼被箭射瞎,双腿皆断,腿上的伤口隐隐可以看到显露出来的阴森森的白骨的老兵握着白渊的手凌然说道,白渊轻轻拂去这位老兵脸上的泥土。
“我带你回去。”
“大人别管我了,与其被敌人折磨而死,还不如死在自己人手中。大人,动手吧。”老兵将右眼缓缓闭上,从容面对死亡。
白渊脸上挂满悲痛,他知道,这都是跟随他南征北战的将士,他们一起破虏寇、饮美酒、嬉笑谈心、枕戈待敌,都是一起流过血、患过难的兄弟,他下不了手。
“将军,让我早点解脱吧。”声音是那么的淡然。
白渊抽出贴身的匕首,但却迟迟不肯落下,好长好长时间静止之后,执匕首的手倏然落下,直插心脏,老兵两腿一伸,身体抽搐了几下,便停止了呼吸。
白渊手一松,匕首便不受控制地跌落在地,白渊也突然坐到了地上,神色黯然,拿匕首的手还在微微颤抖,眼中早已酿出一汪泪水。
这位身经百战,无数次处于绝境的武将不禁生平第一次落泪。旁边的德州卫将士也都黯然落泪。这是他们的祖国,这是他们的家园,敌寇入边,大明儿郎都应守土为国,驱逐敌寇,纵然身死,精神永存。
“大人,敌人又涌上来了。”
“德州卫何在?”
“大人,德州卫全军200人,现剩100人,德州卫全体领命。”人虽然不多,但气势如虹。
“将敌拒于城门之外。杀呀!”
德州卫余军主动向迎面而来的铁甲军杀了过去,铠甲相碰,兵戈相交,陷入一场大混战之中。德州卫军只有一百余人,而铁甲军足足有三千余人,而且装备精良,气力旺盛。
德州卫将士被铁甲军分割包围,铁甲军围成一个大的包围圈,将圈中的小股德州卫将士团团围住,慢慢缩小圈子,铁甲军都手执长枪,枪头直指圈中明军兵士,在包围圈慢慢缩小的同时,不时有明军士兵被长枪刺中,倒地不起,铁甲军就以此法将南燕部队步步蚕食。
一把利刃从后背而入,来不及反应,执旗手被一铁甲军从背后偷袭。大明龙图纛旗在风的吹拂下落入泥泞。
“来人,将大旗夺回来,重新竖起。”
“遵命。”
德州卫士兵一个接一个拼命来争夺纛旗,无奈铁甲军早有埋伏,弩箭齐发,明军士兵纷纷倒地,面对箭雨,兵士毫无畏惧,视死如归,前赴后继,最终突入铁甲军弩箭阵地,砍翻还欲射箭的敌军。白渊将纛旗用白布条绑在背上,带领部队发动最后一次冲击,所剩数十人。白渊大笑道:“今日我与诸君同赴黄泉,大闹冥府。”
身后数十德州卫将士一个接一个倒下,白渊也慢慢体力不支,心有余而力不足起来,雁翎刀刃饮血一次,白渊也受伤一分,身上伤痕慢慢多了起来。铁甲军将白渊围了几重,无人敢上的前去,几番战斗,敌军中无人不知这位修罗将军,那把雁翎刀更是佛挡杀佛,人挡杀人。
“大人好生忠义,肯降否,如若来归,定以高官厚禄许之。”被一帮黑衣人簇拥的敌军黑纱主帅拂了拂脸上的面纱,似有欣赏之意地说道。
“吾四世三公,一门忠烈,岂会委身敌国,战便来战,何必废话。”
“杀。”敌军黑纱主帅干脆而又可惜地命令道。
弩箭齐发,瞬间白渊身中数十箭,右膝跪地,左手执旗,早已没了生气,瞪大的眼睛注视着西方,似乎在等些什么。
敌军纷纷绕过这位壮烈的明朝指挥佥事,向城内浩浩荡荡地开去。
东方黎明的曙光刺破层云,是那么的耀眼夺目。